第十七回 僧眼碧(2)(2/2)
作者:吴小舰

    赵璩瞪大了一双眼睛,脸上一副全然不敢相信的表情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莫翎刹见眼中闪烁着狠毒光芒,犹如一头受伤的野兽,准备择人而噬,心下感到一阵害怕,忍不住叫道:“璩哥哥……”

    赵璩微微摇着头,涩声道:“好呀,好得很呀,为了他能当上皇帝,就连最疼我的奶奶……都不惜要……杀了我。”眼角流下泪来。

    太后丝毫不为所动,冷冷地道:“在祖宗的江山社稷面前,这又算得了什么?”

    赵璩猛地抬起头来,瞪视着太后,冷笑道:“好一个为了祖宗的江山社稷?奶奶委身于虏酋,难道也是为了祖宗的江山社稷?”

    他此话一出,太后脸色大变,身子如筛糠一般抖动不已,颤声道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……”急怒攻心,一口痰堵住了气管,又晕厥了过去。

    赵璩这一番口不择言,原是说出了太后数十年来,心中最大的一块心病。

    靖康之变中,金人满载虏获而归,韦氏时为龙德宫贤妃,亦随徽、钦二帝一起,被金人掳往了北方。俘虏中年轻貌美的女子,下场最为悲惨。《呻吟语》中记载,“被掠者日以泪洗面,虏酋皆拥妇女,恣酒肉,弄管弦,喜乐无极。”

    韦氏被掳,亦冰操难守,被金人投到浣衣院充作奴婢,备受异族的凌辱。《金史·太宗本纪》载,“诏以昏德公(即宋徽宗赵佶,被金人辱封为昏德公)六女为宗妇。”金人可恭编撰的靖康稗史《宋俘记》“宫眷”一卷记载,“昏德妻韦氏……共三十五人,真珠大王设野马、盖天大王赛里、千户国禄、千户阿替计押解。”

    韦氏为求活命,忍辱含垢,后来改醮金国盖天大王赛里,替盖天大王诞下了两个孩子。正因如此,盖天大王曾笑言,赵构若是见到了自己,须称他一声“阿爹”。

    韦氏南归后,被赵构尊为“显仁太后”,其失节再嫁,自为朝廷上下所讳莫如深。韦氏回到江南,享尽了荣华,但她内心深处,身在异朝的这段屈辱经历,可以说是她心中永远难以抚平的伤痛,也是永远难以抹去的阴影。此前她曾因此,果断处决了一名自金国逃回来的“柔福帝姬”。

    建炎四年(1130年),宋廷官兵在剿匪之时,俘获了匪眷中的一名女子,那女子自称柔福帝姬,是从金国逃跑回来的。带队剿匪的将领,听说她是赵构的妹妹,哪敢有丝毫的怠慢,赶紧将她护送到了临安。

    赵构听说后,知道父皇赵佶确这么一个女儿,本名赵多富,小名嬛嬛,为懿肃贵妃所生,被封为柔福帝姬。但一别经年,他对这个妹妹早已没有了一点儿印象。

    赵构心中犹疑不定,于是找来当年宫中的一名老宫女,对自称柔福帝姬的女子进行查验。老宫女一番详察,觉得这名女子的容貌,和当年的柔福帝姬确实很像,而且以一些宫中的旧事加以询问,她也能一一作答,唯有一双大脚,与柔福帝姬当年的一双纤足,完全对不上。询问之下,那女子哭道,自己乘间南逃以来,金人在后面紧追不舍,驱逐如牛羊一般。她为了躲避追捕,不得不一路赤脚跣行了上万里,哪里还能有旧时的一双小脚呢?赵构听了,心下恻然,遂下诏召她入宫,封为了福国长公主。其后不久,赵构心疼这位在外遭罪忍辱多年的妹妹,又为她选择了永州的防御使高世荣为驸马,赐予的嫁妆达一万八千缗之巨。

    此后的十二年里,赵构对妹妹柔福帝姬十分宠渥,时不时召她入宫,问候起居,前前后后给她的赏赐,达到了四十七万九千缗。然而她的好日子,随着绍兴十二年(1142年)韦氏的南返而到了尽头。

    韦氏历经磨难回国后,听到了柔福帝姬之事,当即变色说道:“柔福在金国的时候就已经病死了,哪里又冒出来一个柔福帝姬呢?”赵构听了母亲的话,不禁大吃一惊。他一番深思后,明白了母亲的深意,随即下旨将这名自称柔福帝姬的女子系狱,鞫审定罪,最终斩首于东市。

    这名冒充柔福帝姬的女子消逝了,然而坊间关于韦氏在金国失节于虏酋的传闻,却远未消逝。如今真假柔福帝姬事件已经过去了十余年,坊间却依然会有一些风言风语,成为太后心中深深的隐痛。今日她最疼爱的孙儿,竟然当着自己的面提及此事,韦氏急怒攻心之下,眼前一黑,顿时昏厥了过去。

    莫翎刹又气又急,冲着赵璩嚷道:“璩哥哥,你疯了吗?奶奶要是有个……三长两短,我……我和你拼命!”赵璩眼见闯了大祸,反而冷静了下来,面露冷意,默不作声。

    莫翎刹从殿外喊来宫女,大家一起又是掐人中,又是抚胸口,忙活了好一阵,太后方才悠悠醒转了过来。

    莫翎刹摒退了宫女,说道:“璩哥哥,你还不向奶奶……”

    太后低声道:“瑧儿,你……让那个孽畜走吧,我……我没有这样一个孙儿……”

    赵璩大声说道:“奶奶,你是不是老得糊涂了?赵瑗被世人称为贤王,其实不过是一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,我到底有哪一点儿不及他?你和爹爹为何如此袒护于他?”

    太后颤颤巍巍,伸出鸡爪般的干枯食指,指向殿外,说道:“孽畜,你……你给我滚……出去……”

    莫翎刹跺脚叫道:“赵璩,你不再是我的哥哥,我再也不认你这个哥哥了!”

    赵璩看看太后,又看看莫翎刹,呆了片刻,猛地爆发出一阵狂笑,说道:“好呀,好呀,你们都不认我,当我稀罕么?我还不想认你们呢,一个委身金贼,一个更是金贼的野种!”

    莫翎刹身子剧震,双眸望向赵璩,满是疑惑和惊恐,道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太后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,将手中的龙头拐杖向赵璩掷来,厉声叫道:“孽畜,你是要自绝于列祖列宗吗?”

    赵璩侧身避开,大叫道:“我说错了吗?对不起列祖列宗的不是我,而是你们!”

    太后走向赵璩,捡起地上的拐杖,要去打他,陡然间喉间“咕嘟”一响,一口气上不来,眼前一黑,顿时跌倒在地,不能动弹。莫翎刹怔在当地,脑中只盘旋着一个念头:“什么金贼的野种……野种……难道他说的是……我么?”

    赵璩眼见闯下了大祸,转身就向殿外跑去,慌乱中在殿门处,与急忙忙赶来的御医撞了个满怀,直将御医手中的药箱,撞得飞了出去,箱内物品跌落一地。赵璩头也不回,撒开两腿出了慈宁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