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三章 南山蝉鸣起(1/1)
作者:凉凉不加班
    南公山脚下村落,消息略微灵通者都晓得,赵梓阳家中多出一位女子,帮着赵梓阳打理家事,连同白虎帮内的事务,同村中的鸡毛蒜皮也一概处理得妥当得体,引来不少乡邻称赞。

    乡邻不晓得,皆以为赵梓阳年岁渐长,不愿再掺和帮派中事,寻思着讨个媳妇,过安生日子,于是不惜让女子抛头露面处理白虎帮内琐事,自己则去找些谋生立命的活计。

    而那名外乡逃难而至的女子也是精明能干,将白虎帮上下打理得有条不紊,竟比赵梓阳执掌时候还要来得有序几分。原本颇有微词的帮众,均惊异于女子言语办事的圆润老辣,非但未曾有抗拒的意思,反而是拥护有加。

    乡邻帮众皆对于这等变化有些欣喜,毕竟瞧惯了赵梓阳,其性子又并非过于讨喜,突然间换成一位面相周正的女子,哪怕是见得久了,养养双目,也是极好的事。

    要是说谁对此有些愠怒的,那还是当属赵梓阳。谁人都不知晓,他并非出门寻揽活计,而是每日在屋中修行行气的法门。数月之前那女子同他一并参悟那本《贯气说》,未满一日便可念头通达,丝缕内气贯穿浑身,滋味来得十分舒爽,就如同将浑身累赘皆尽撂下,身子都轻快了数分。

    于是赵梓阳便迫不及待翻开第二节书卷,寻思着一窥究竟。毕竟照这势头下去,恐怕观毕这本统共四节的奇书,指不定会无师自通悟出什么稀罕招数,便可跑到江湖上立起山头宗门自成一派,起码衣食不愁,若能在江湖上流传开些许名声,那更是最好不过。

    女子瞧出少年赵梓阳的心思,苦苦劝解一番,直说修行乃是步步而行,哪能如此急切,倘若伤及经脉体魄或是走火入魔,恐怕性命都不一定能保住。三番五次劝解无用,始终拧不过后者的执拗性子,于是女子含怒将老书第二节走穴修行之法,如数讲解齐全,不告而别。

    于是在方圆数里村落中赫赫有名的赵帮主,废寝忘食研习数月后,理所应当地瘫软在床上,无法下地。

    起初只是双腿有些无力,可还不出半日,赵梓阳便已觉查不出下半身的冷热痛楚,此时停下行气,已然为时晚矣,直至如今。女子不得已,便招呼起了赵梓阳的衣食起居,乃至帮中事务都得亲力亲为。

    一晃便过去许久时日,可赵梓阳的腿,却丝毫不见好转,由是心境便愈发急迫。万一后半生当真变为瘸子不可医治,那这赵瘸子的名号,便真个成了实话,对于赵梓阳来说,的确是无可承受之重。

    而满腔怒火,皆在女子端上的可口饭食中消失殆尽。不论心火如何旺盛,总不能朝姑娘发脾气,这其中的理儿,赵梓阳听村口无妻的老鳏夫讲过无数回,早已听得耳内生茧。再说回来,人家姑娘最初不过只受了一只寡淡无味的鸡腿儿,连盐粒都未舍得投入两粒。许多日来教导老书当中的疑难杂字不说,衣食起居帮内事务,他赵梓阳又有何脸面去朝人家抛去无名火?倘若真如此行事,那日后想起,他这张不甚俊美的面皮,又应当往何如搁置。

    如此而来,赵梓阳只得每日强忍郁郁之念,心头火气却是逐日累积下来,始终难以泻个痛快。

    今日日头比以往更毒辣几分,女子一大早便拿起扁担出门挑水,顺带嘱咐赵梓阳莫要焦急,待她归家操持朝饭。

    赵梓阳点头,仍是有些木讷。

    晨时一过,周遭山林之中的蝉鸣便鼓噪起来,其声甚是浩大,使得刚欲翻身再睡的赵梓阳不胜其烦,再难有半点困意。

    “若是双腿无恙,定叫这群鼓噪破蝉尝尝油火滋味。”睡眼朦胧,赵梓阳咬牙使双臂撑起身子,勉强斜靠于土墙之上。双腿腰腹皆无力挣动,单凭双臂力道撑起身,谈何容易,就连平日里统领白虎帮东打西伐的赵梓阳,此刻也是额头有些冒汗,汗浆顺额角流入双目之中,分外刺人。

    少年不由得嘀咕了句晦气,转头养向窗口之外的青翠山间。

    若是不出意外,只怕这山,余下半生都难去到顶了罢。

    民间固然有不少隐世不出的名医大家,可谁又会跑来这等偏僻乡间行医,就算这游医百无聊赖行至此处,就冲他这家徒四壁的光景,又怎会白白医治。

    恍惚间,少年瞥到墙角那本老书。这老书自打少年双腿无感之时,便被他一怒之下扔至墙角,而那位女子不止一次从墙角经过,分明是瞧见了书,似乎是晓得赵梓阳的心境难平,从未拾起。

    窗外南公山红花绿树,露水顺枝条滴滴凝结,坠于夏花瓣叶处。

    草屋之内,有少年匍匐于地,汗珠滚落,砸在黄土之上。

    既然双腿已废,倒不如看个痛快。

    毕竟还未曾畅畅快快走一回江湖。

    蝉鸣再盛一分。

    没人能见着,南宫山顶上,不知从何时多出了两位仙人。

    一位是以黑袍裹体,将面目躯体尽数笼罩于袍中,只漏出一双森寒双目;另一位则是宽袍大袖,举止之间尽是从容。

    “我虽与你向来不合,不过你这胖子择徒的能耐,我的确不及。那少年的根骨脾性之好,连我都未免有些动心,想必此人便是你的衣钵人选。可惜了,倘若是收入我门下,比在你门下走得长远几分,并非难事。”黑袍人双目泛起一丝难名意味,可叫人说不上是揶揄还是确有其事,极为古怪。

    “老毒物,你这话说的,我可不乐意。”对面宽袍大袖的微胖之人撇撇嘴,面皮上一副不以为然,“旁的能耐,你以为便能压我一头?虽说十年不进境,可莫要忘了,十年前我将你揍到你家山头中去,又从你家山门中将你拽出,再把你嵌到山中,给你十年又能如何,只不过可以勉强自行站起身来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凭你这身斤两,恐怕还不够我脚下倾城的半餐血食。莫要一心求死才是。”黑袍人冷笑。

    “不服?若是当真不服气,不如你将那毒蝉撇开,亲自出口啃我。”

    胖子行走天下,可比剑更厉害的,还得数一张伶俐口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