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秋虫蚂蚱岂小觑(2/2)
作者:更俗

    “你现在找到人确认徐武江他爹生辰非是今日,又能怎样,真要将徐武江他爹及苏荻揪送去巡检司交给邓珪处置?就算这事能叫族人信服,你难道也不担心金蝉脱壳的徐武江,哪天埋伏在道侧骤起杀心,为他爹及苏荻报仇雪恨?”

    要是到这时候徐武富还看不出这一切都是徐武江安排,他就眼瞎了,哪里需要长子徐恒提醒?

    关键问题是徐武江他们藏起来了。

    “爹爹是说徐武江看透一切了,知道我们与邓珪都有心想害他?”

    “要不是看透这些,你以为金蝉脱壳,背上临阵逃军的罪名是好玩的?”徐武富瞪了徐恒一眼问道。

    临阵脱逃、逃军投匪都是大罪,要不是走投无路,谁会选?

    “徐怀那狗东西,爹爹为何放过他,不将他捆到宗祠狠狠的收拾一顿?”徐恒想着徐怀那一脚,心里犹恨。

    徐武富捡起来一根树枝,往路上的一坨牛屎里搅了搅,扔到长子徐恒身上,说道:

    “蠢东西,你将这棍子绑到宗祠解恨去!你还不明白吗?徐怀那憨货就是徐武江手里搅屎的棍子。说不定徐武江昨天夜里就潜回到南寨附近,就等着我们出昏招,好对我们发难!”

    “他要怎么发难?”徐恒憋气的将沾了牛屎的树枝扔掉,不服气的问道。

    “刺客之事不能说,我们受陈桐游说之事不能说,你要族人怎么相信徐武江不是被贼匪杀死,而是好端端没事去投了匪?”徐武富问道,“你以为我下令将徐怀那憨货绑去宗祠,徐武坤他们都会不管不顾的听我的话去做?三军之中,还要防备将卒闹事哗变呢,你以为我这个家主,真就能叫别人赴汤蹈火都不眨一眼吗?你不要太高看了自己,这事麻烦着呢!”

    “那要怎么办?”徐恒听过这些话,才意识到事情比他想象的要棘手得多。

    “徐武江他们玩金蝉脱壳这一出,轻易不敢背上‘临阵脱逃’的罪名,那他们不到万不得已之事就不敢露面,”徐武富沉吟说道,“所以这事还得静观其变,宗族这边也只能先咬定他们是为剿匪而死这一说法,看后续有什么变化再说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邓珪那里,派谁去说?”徐恒问道。

    “不需要派人去找邓珪。邓珪没有将手令交给唐天德,就说明他不傻,他只是将啥都不懂的唐天德推出来试探我们的态度而已。”徐武富说道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徐恒有些傻,哪里想到有这么多的心机?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唐天德、徐武富等人相继离开南寨,但南寨的混乱并没有就此停息。

    徐武江他娘这时候才知道儿子率部去剿匪,却生不见人、死不见尸,还被巡检司污为投匪,当下就哭晕过去了;其他武卒家小也是全无主意,哭哭闹闹围着苏荻说话。

    苏荻在南寨当姑娘时,性情就泼辣干练,但那时没有人将她当回事。

    这会儿武卒家小都没有主心骨,而苏荻作为徐武江的妻子,刚才又在寨门口强劲阻挡巡检司捉人,大家自然都拿她当主心人。

    苏荻让大家都先去徐武江家商议事情,大家也都听话。

    当然,也有人记得徐仲榆是南寨的耆户长,招呼他道:“徐老伯,这事你老也得帮我们拿个主意啊!”

    徐仲榆被徐怀一脚踹得还没有缓过劲来,看到徐怀一脸蛮横的站一旁,眼睛似豹子似的瞪过来,喘气恨道:“这事我管不着,你们莫要拉上我!”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“家主什么态度,大家都看到了——家主在州衙当吏,怕得罪邓郎君以及州县的官员,会有碍他的前程,恨不得将我们交出去;最后要不是徐怀出手,他看实在闹不过去,才不会假惺惺的站出来说那些话。而徐仲榆诸事都看徐武富的脸色,也不足依靠……”

    众人到徐武江他家院子里,照着既定计划,徐武良这时候站出来煽动众人。

    对寻常族人而言,此时主要不敢相信徐武江他们会投匪,才显得气愤,但要是巡检司及州县能证实这点,又或者态度更为强硬,直接派大股兵马过来捉拿诸武卒家小,他们也不可能真撕破脸跟官府对抗。

    在官府面前,举族闹事,绝不是什么小事?

    不过,对诸武卒家小是没有选择的,就算徐武江等人投匪,至少人还在,也比死不见尸更让他们容易接受一些。

    这些家小,是徐怀他们第一时间要拧成一股绳的对象。

    诸武卒随徐武江藏匿起来,但不意味着家小眷属里就没有青壮了。

    像苏荻他爹苏老常也才四十三四岁,身强力健,习过拳脚功夫;其他武卒家小眷属里,十五到五十岁之间的青壮年,还有四十多人可用。

    无论是招募武卒,还是乡里秋训演练、编组乡兵寨勇,都还是照“三丁抽一”的规矩进行;诸武卒作为正丁加入巡检司,家小里余丁还是不少的。

    当世有“穷文富武”之说,言下之义乃是贫苦人家日常没有荤肉可食,子弟习武,身体支撑不住太大的消耗,很难有什么大的成就。

    不过,就实际而言,穷苦人家,对身体暴力有着更直观、更迫切的渴求。

    要是不想被捆绑在贫瘠的土地上,像瘦弱的牛马一样耕作一生却一无所得,练武给富户人家当护院打手,成为寨勇乡兵,以及做匪,或为泼皮无赖横行乡里,却是在底层有着更广的出路。

    至于当朝以文制武、崇文抑武,科举取士才是正途,这跟底层民众有什么关系?

    就鹿台诸寨而言,南寨子弟几乎人人都会几手拳脚功夫。

    玉皇岭乡兵真要全面动员起来,南寨总人口虽少,乡兵却要占到四成。

    说到底就是穷,这是南寨补充粮食不足的绝少机会。

    参加秋训,除了少许补贴里,更主要的是宗族供给吃食,发一身乡兵服,家里则能节省一大笔开销。

    所以南寨子弟看着多瘦弱,但习武者最众。

    徐怀他们当下要做的,就是将包括苏荻他爹苏老常在内,四十多名青壮都纠集起来,都集中到南寨居住、相互照应——除了防范巡检司及州县再来拿人,他们还要防备徐武富会暗中迫害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