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两百一十八章 仙师驾到(2/2)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    庆幸自己终于遇上了同道中人,愿意不惜性命,除魔卫道,在龙潭虎穴亦是气概如旧,这正是他这辈子最渴望成为的人物,悲哀的是自己总是这般无用,碌碌无为。

    年轻道人没有说话,默默驾驭桃木剑从绣楼掠回,接在手中,靠着腿上神行符最后一点时间,转身疾走。

    院中持剑男子皱眉深思,不知那边的变故是喜是忧。

    难道是神诰宗真的派遣门内弟子下山至此?

    女子担忧他的身体,本就是强弩之末,此番大战更像是一通催命鼓,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,缓缓向前,被青色衣裙和高大绣楼一起遮蔽的庞大身躯,第一次显现,二楼美人靠被当中破开,像是站在巨大树墩上的女子倾斜落在院中,身后是一大截横斜在空中的苍老树根。

    她颤颤巍巍伸出双手,扶仔子脸庞,咿咿呀呀,她只恨自己无法言语。

    男子轻声安慰道:“莫怕莫怕,说不得真是宗门派人救援来了。”

    大髯刀客见此情景,叹息一声,长刀拄地,心想眼前夫妻二人,哪怕真是心思歹毒的鬼物,可这份情意,做不得假。

    陈平安在吓退淫祠山神和白鹿道人之后,便捡起那颗甲丸圆球,收入方寸物当中,然后悄无声息地赶到三四进院子的游廊,随时准备驾驭两柄飞剑分别杀敌,十五去瞬杀那名持剑男子,初一负责去拖延、耗死树魅女鬼,但是在陈平安刚要让两柄飞剑掠出养剑葫的时候,发现大战停歇,双方暂时没有拼命的意思,陈平安听着那名古宅男子好似真情流露的肺腑之言,便有些吃不准真伪,于是开始屏气凝神,默默站在一根遮蔽身影的廊柱之后。

    当大髯刀客让道士张山离开的时候,陈平安略作思量,脚尖一点,身形拔高,然后踩在廊柱之上,往三进院子弹射出去,身形在抄手游廊的高处,一闪而逝,双手在前方横梁上轻轻一拍,身形往上好似游鱼府一般,从中顺畅穿过,很快就从三进回到二进院子,飘然落地,站在原先住处的厢房门口,坐在门槛上,在陈平安屁股刚刚坐实的瞬间,年轻道士就一头冲过来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!”

    道士张山火急火燎道,“咱们拿上东西赶紧走,徐侠士要我们赶紧去往序,事情曲折,我一时半会说不清楚……”

    陈平安站起身,突然指向古宅大门那边,“有人闯进来了。”

    有一行人在进门之后,纷纷收起油纸伞,绕过影壁,折入游廊当中,向他们这座院落大步而来。

    这一行人,俱是身穿一袭素雅高洁的精致道袍,头顶道家三教之一的鱼尾冠,五名道士,老幼男女皆有,气势非凡。

    为首老道应该是领头人,在夜幕之中,仍是眼神炯炯,精光四射,一看就是修道有成的神仙中人。

    其余四人,有弱冠年龄的青年道人,手持铜铃,背负乌鞘长剑,剑穗为一长串金黄色丝结,异常瞩目。

    有一对相貌酷似的少年少女,神色倨傲,一人腰间悬挂盘曲起来的漆黑长绳,一人腰间斜挎一根青黄相间的漂亮竹鞭。

    还有一个笑脸嘻嘻的稚童,因为他的个头最腥最短,便显得尤为走路带风,大摇大摆,手里拎着一根不起眼的长条木块,却篆刻有“万鬼俯首”的古字。

    青年道人轻声笑道:“师父,是人非妖。”

    老道人点点头,便不再理会站在厢房门口的陈平安和张山,径直前行,后边男女与他们擦身而过的时候,对背负木匣双剑的陈平安都没什么兴趣,只是打量了几眼道士张山的道冠和道袍,好像都觉得有些新鲜。

    五名道士就这么把两人晾在身后,老道人在跨入三进院落之后,猛地怒喝道:“孽障杨晃9不滚出来认罪!”

    绣楼下的持剑男子听闻这个熟悉嗓音后,顿时喜忧参半。

    喜的是,那个老道人是毋庸置疑的神诰宗内门弟子,这意味着自己的那封求救信,起到了作用,宗门虽然早已剔除自己的道士谱牒,但依然不打算置之不理,而是真的派人下山调查此事,这意味着姓秦的淫祠山神,注定要吃不了兜着走。

    但是男人心底也泛起更大的忧虑,老道人与他是同辈中人,是同一年进入神诰宗的天之骄子,并且各自的师父是师兄弟,师祖更是同一人,但是两人的关系,却极其恶劣,在神诰宗修行的时候,两人就水火不容,如今一个是高不可攀的仙师,一个是人不人鬼不鬼的卑贱伥鬼,若是那个老道公报私仇,他能如何?

    老道人身后,而不是他杨晃身后,是拥有一洲道主坐镇山门的神诰宗。

    持剑男人让女子躲在自己身后,他轻轻将长剑刺入地面,不再持剑,面向游廊,长揖到底,“杨晃愿意接受宗门责罚。”

    老道人意气风发地跨入绣楼广场,扯了扯嘴角,“杨晃,百年不见,混得挺风生水起啊。”

    大髯刀客转头望去,看清楚五名道士的装束后,不是上前攀交神诰宗诸位仙师,而是向那位作揖男子抱拳道:“今夜是徐某人冒犯贤伉俪了,在此诚心赔罪!若有需要,徐某人定当挺身而出。”

    大髯汉子行走江湖二十载,眼力何等老辣,一眼就看穿杨晃跟神诰宗那名老道人的不对付。

    福祸相依,不外如此。

    那些个老老小的光鲜道士,只差没在额头上贴有“正派人士”四个字。

    让道士张山感慨一句“不愧是宝瓶洲的道士”,再看看自己的家当打扮,来自俱芦洲的年轻道人便有些自惭形秽,不过放心不下大髯刀客,就拉着陈平安远远跟着,最后在游廊栏杆旁蹲着。

    神诰宗老道士已经带着四名下山历练的同门晚辈,走入破败不堪的广场,负于身后的手掌,悄悄做了个宗门独有的手势,其余四人立即飞掠出去,各占位置,围馈了古宅男女,其中负剑男子,还站在了高墙之上,看这架势,可不像是靠山到来该有的排场。

    名为杨晃的男子,伸手握住丑陋女鬼的手,轻声道:“愿生生世世,结为夫妻。”

    女鬼依然口不能言,呜呜呀呀,但是在躇有人都知道,她是在说那句“愿生生世世,结为夫妻。”

    就这么一下。

    原本打算冷眼旁观的草鞋少年,眼泪哗啦一下就流了下来。

    就连他自己都有些茫然。

    儿时记忆早已模糊,许多事情都已记得不太清楚。

    但是有一幕,陈平安至今还清清楚楚记得,他爹是一个不善言辞的木讷性子,可能一辈子就只说过一句情话了,“下辈子咱们还能不能继续在一起啊?”

    当时正在缝补衣裳的娴静女子,只是笑着反问,“怎么就会不在一起了?”

    当时陈平安就依偎在女子怀中,对于这些涉及生生死死的言语,年纪太小,没什么感触,但是爹娘当时那一刻的容貌神情,偏偏就让孩子记住了。

    随着时间的推移,爹娘走了后,越往后,陈平安就会越觉得,如果真正喜欢一个人,好像一辈子是不够的。

    于是就有这么一出嘲。

    道士张山无意间发现陈平安的异样,抹了抹自己脸颊,有些疑惑,雨下得再大,也不至于满脸是雨水吧?何况这场滂沱大雨,到了现在已经变作绵绵细雨了,便是不撑杉无妨。

    张山有些担心,问道:“陈平安,没事吧?”

    陈平安赶紧胡乱抹了一把脸,挤出个笑脸,曳道:“没事没事,今晚这么多古古怪怪,太吓人,我这个人比较后知后觉,之前顾不上惊吓,现在没事了,才敢放开了哭。”

    道士张山一脸佩服表情,伸手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,转过头去,忍爪道:“你就当我没看到。”

    神诰宗老道人环顾四周,最后笑望向直腰站立的古宅男子,啧啧道:“物是人非事事休啊,好一对苦命鸳鸯。杨晃,你觉得贫道会如何疵你们?你说是按照宗门的金科玉律,照规矩法办呢?还是按照你我之间的私人交情,不按规矩行事呢?”

    古宅男人咬紧牙关,默不作声。

    只是最后,他就要下跪求情,只求这个神诰宗仙师法外开恩。

    大髯刀客正要开口说话,他必须仗义执言,不吐不快!

    老道人转过头去,眼神阴沉,一声暴喝,“闲杂人等,乖乖闭嘴!神诰宗清理门户,由不得别人指手画脚!”

    大髯刀客给气得眼珠渗出血丝,恨不得一刀抡起就劈砍过去。

    但是最后也只能颓然叹息。

    这种宗门大派的家务事,外人胆敢掺和,真是死了也白死。

    江湖如此,山上也是。

    走在哪里都一样,哪里都让人憋着一口闷气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陈平安转头悄悄递给道士张山一颗圆球,“张山,从现在起,我们两个就算是不认识了。这东西你收下……”

    道士张山一把推回,凑过脑袋轻声道:“陈平安,你可千万别胡来,只要你先动手,就完全占不醉了,对付这些正道仙师,小道晓得如何对付,肯定比打架管用,记住,等下我被人揍的时候,你别出手帮忙,否则就会前功菌了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问道:“这也行?”

    年轻道士笑脸灿烂道:“试试看,如果不行,你再顶上呗。”

    说完这句话,道士张山有些乐呵,陈平安撑死了不过三境武夫,上去也是挨揍的份啊,还是三教老祖在上,保佑徒子徒孙张山峰此次出马,一定要行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