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五章 林间簌簌,风雨如晦(2/2)
作者:烽火戏诸侯
    整个梳水国步军陷入沉默。

    远方被阻拦在步阵之外的楚氏精骑,大概是意识到大纛这边的异样,与步阵沟通无果后,在一位骑将的率领下,开始呼啸冲阵,既不敢与这支精骑刀矛相向、又不敢擅自散阵的前方步阵,这才慢腾腾向两侧分散,尽量让出一条可供骑军驰骋的道路。

    陈平安低声道:“我还能用一次方寸符。”

    宋雨烧笑道:“那这次还我为你殿后,记得别掉头凿阵了,就往右手边撤退,咱们走山路返回,否则楚氏三千精骑还是有点难缠的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点点头,深呼吸一口气,拽着楚濠的脖子,动用了那张方寸符。

    众人这才知道为何少年剑仙能够数次在原地消失。

    少年身形不见踪迹,可是大将军楚濠整个人几乎是横着飘荡的,就像是一只女子长袖拖曳在空中。

    在剑仙少年终于显出身形后,又开始展现出了御风远游的神仙风采。

    只是不知为何,背剑少年开始的时候,出现一个踉跄,在那之后才在高空如履平地。

    宋雨烧一掠而去,跟随陈平安远离战场,数次起起落落,很快就与陈平安变作两粒黑点,最终进入官道两侧远处的山林之中。

    进了山岭树林,其实就大局已定。宋雨烧想到先前陈平安的那次踉跄,忧心问道:“受了内伤?”

    陈平安笑着摇头,“有位小祖宗在跟我闹别扭呢,没事。”

    第一次在大军头顶御风而行,其实是踩在了初一十五之上,第二次,初一就不乐意了,故意让陈平安踩了一个空,然后它就返回养剑葫内睡大觉,所幸十五飞掠速度极快,完全跟得上陈平安的脚步。

    宋雨烧感慨道:“传说中北方有成功跻身武神境的武道宗师,不但能够随意悬停虚空,还能够御风飞行,正如剑仙御剑一般。”

    记起朱河当初在棋墩山所说,陈平安嗯了一声,脱口而出道:“那是武道第八境,叫做羽化境。因为可以御风,所以又被称为远游境,很潇洒的。”

    宋雨烧疑惑道:“六境之上,难道不是统称为武神境?”

    陈平安也有些茫然,摇头道:“我听说不是啊,六境之上确实是开始讲究炼神了,可好像还没资格被尊为武神,我只知道第七境金身境,才有资格被喊为小宗师,第八境羽化境,第九境山巅境,然后还有第十境,如今我们大骊就有一位,藩王宋长镜,是我在家乡泥瓶巷隔壁一个家伙的皇叔,我在巷子里见过宋长镜一面,是很厉害,看着就是高手。”

    梳水国老剑圣只觉得在听天书一般。

    陈平安一看老前辈的脸色,赶紧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肚子。

    比如传授自己拳法和打熬三境武道的光脚老人,就是一位十境武夫,而且早年崔姓老人,还是宝瓶洲时隔数百年后的第一位十境大宗师……

    宋雨烧很快释然,笑道:“井底之蛙,不过如此了。无妨无妨,只要武道六境之上还有大风光,那就是天大的好事!否则世间美景都给山上神仙瞧了去,我辈武夫岂不是半点颜面不存?本就不该如此!”

    一只手还拎着楚濠的陈平安使劲点头。

    心想如果宋老前辈能够去自己家乡,肯定跟竹楼那个家伙气味相投。

    终究还是有些人,不会因为双方武道境界的悬殊,就不会坐在一张桌上喝酒。

    身边这位宋老前辈,在陈平安眼中,很了不得,所以不管老人到了哪里,遇上了谁,都会让人敬重。

    在楚濠的那口真气流逝殆尽后,甘露甲恢复成为银锭模样,坠落在地,陈平安以脚尖挑起,收入囊中。

    然后他微微使劲,手腕一抖,又将那位悄然醒来却不敢睁眼的楚大将军,给拧得晕死过去。

    宋雨烧会心一笑。

    遇上这么一位“大骊少年剑仙”,也算楚濠“洪福齐天”了。

    陈平安问道:“接下来?”

    宋雨烧叹了口气,“三千精骑再救主心切,都不敢傻乎乎杀向剑水山庄的,这支朝廷大军之中,明显有我孙子凤山的谋划,已经乱成一锅粥,更不会辅佐楚氏精骑出兵了,只会退回州城那边,静观其变。”

    宋雨烧脸上有些阴霾,“但是彩衣国剑神暴毙,胭脂郡出现魔头作祟,再加上我们剑水山庄……我觉得书院要出手了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问道:“书院?是那座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的观湖书院吗?”

    宋雨烧唏嘘道:“是啊。宝瓶洲千年以来,山上山下大致上相安无事,各国朝廷,都是书院的功劳。只是万万没有想到,这次剑水山庄却有可能站在了观湖书院的对面,一旦书院的夫子先生们露面,山庄恐怕就要如同这支朝廷兵马,人心散尽,山庄的百年声誉,毁于一旦啊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对于观湖书院,有些印象,一是这座书院,跟齐先生创立的原山崖书院齐名,二是嫁衣女鬼那桩风波,在一起从大隋返回黄庭国途中,少年崔瀺闲来无事,便提起过一些匪夷所思地内幕,与观湖书院的读书人有关联。最后就是观湖书院的那位君子第一人,崔明皇,曾经代表宝瓶洲儒家进入骊珠洞天。

    但是为何好似如书上所讲,敢于大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宋老前辈,提起书院的时候,会是这般复杂的情绪。

    宋雨烧自嘲道:“面对书院,束手就擒不至于,拼死一战也没胆量。愁啊!”

    陈平安不太理解。

    宋雨烧仿佛看穿少年的心思,双手负后,在山林间放缓脚步,望向稀稀疏疏的阳光透过树叶,像一粒粒金子撒落在地上,沉默片刻的老人,最终无奈道:“难道你不知道,书院先生们的言语,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吗?我曾经亲眼见识过一位观湖书院的贤人,年纪轻轻,就能够让彩衣国剑神出门远迎,与他讨教道德学问,年轻贤人高冠博带,正襟危坐,与如那位蒙学稚童的剑神相对而坐,那份巍峨气度,真是另一种无敌。”

    宋雨烧笑了笑,“所以说啊,一百个一千个宋雨烧,都敌不过书院夫子的一句你错了,你当罚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问了一个问题,“那如果书院的夫子先生们,说得没有道理呢?如果君子贤人也犯了错,应当如何?”

    宋雨烧笑道:“上边自有圣人教诲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若有所思,拎着一位大将军的脖子,后者双脚拖曳在林间地面上,簌簌作响。